第四十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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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,轰鸣过后,留下整整一房间的惊愕。
苏眉在活火熔狱中存活了很久,混的也不错,仍然不喜欢这里的生活,遑论那两个人类。他们人在深渊,心中始终梦想着回到人类社会,只因逃跑无望,才老老实实留在她这里。那场大战让他们大开眼界,也坚定了他们一定要回去的信心。
然而,信心毫无用处,哈根达斯的行为才有用。他们其实不信任这只劣魔,总觉得她随口扯谎,尽情编织虚无缥缈的谎言,为他们描述永远不能达成的希望。可悲的是,即使如此,这希望也不断在他们心头回响,使他们做梦都会梦到它的来临。
苏眉端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握,很有几分上位者的气势。她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微笑,仔细观察他们的反应。
伊尔维拉性格比较简单,易于看透,情绪也较为外露。由于太过喜悦,她竟哭了出来,连声问:“真的吗?”瑟莱恩的反应却很特别,连巫妖都为之一愣。他沉思片刻,忽然说:“我们走了,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?”
“……”
他的语气依然十分生硬,却不再充满敌意。其中含义非常明确——他在担心他们拍拍屁股走人,哈根达斯会受到牵连。也许在这一刻,他终于相信了她,确定她并非玩弄手段,延长他们彻底绝望的时间。
苏眉险些失笑,心想还真有这种好人,嘴上却冷冷说:“难为你还记得关心我,不过呢,像你们这种人,早晚都要被做成肉干,要么就是作战用的傀儡。即使有人发现你们消失,只要我说你们已经死了,他们也不可能追根究底。”
瑟莱恩也有点不大自然,板着脸说:“那就好,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?”
“你果然不说任何废话,这么讨厌和我拉关系吗,”苏眉感慨地说,“这就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事情。我知道,你们还保持着劣魔形态,心里一定很不爽,但这么做更安全,也更方便,所以我不想让你们恢复原状。”
伊尔维拉颤声问:“你想怎么做?”
哈根达斯神色安详,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我会找个借口,向我的上司汇报,请他下令开启次元通道,进行袭击凡世的行动。”
瑟莱恩原本对她心怀感激,这一刻,感激之情瞬间烟消云散。他做了个皱眉的动作,问道:“你要袭击凡世?”
苏眉口风很紧,迄今为止,没露出任何她不是劣魔的线索。无论瑟莱恩还是伊尔维拉,都认为它只是个比较特别的劣魔指挥官,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。他们当然猜不到,哈根达斯心心念念的,也是尽快进入凡世,然后永远不回深渊。
她的语气极为冷漠,落在他们耳朵里时,还保留着原有的意思。这让他们认为,她真的想进行针对人类的攻击。如此一来,他们愈发五味杂陈,不知应该高兴,还是替未来的受害者悲哀。
面对瑟莱恩的问题,哈根达斯微微一笑,好整以暇地说:“是啊,我就要这么做。骑士先生,请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。我们各取所需,不是很好吗?”
“法师小姐给我讲故事,讲得很卖力。你教我圣殿秘传的格斗技巧,还有骑马、步行时使用不同武器的诀窍,也非常用心。我做人这么公平,总得给你们相应的报酬。我说过允许你们回去,那就说到做到。如果你不乐意,那就马上拒绝我吧,拒绝通过这次行动回归人间。”
瑟莱恩双眼里,陡然爆发出象征愤怒的光彩。但他套着个劣魔的皮囊,所以看起来毫无威胁力,最多算一只生气的小怪物而已。他的确想要拒绝,但他知道,就算他拒绝,哈根达斯仍会执行这个计划,不如一起行动,还有提前警告遇袭者的可能。
因此,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愤怒,冷冷说:“我看我别无选择。”
苏眉再次微微一笑,却听伊尔维拉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么,到了凡世,你会为我们解除变形?我们……我们不能就这个样子回去,别人会把我们当成怪物……”
“……你居然无法独力解除变形吗?按理说,出于自愿的变形术很好解除啊。”苏眉意外地问。
她绝对没有讽刺之意,只是有些惊讶。伊尔维拉却感到被她嘲讽了,神情顿时黯淡下去。瑟莱恩看了女法师一眼,出言维护道:“劣魔,我自然有我的办法,我也找得到可以帮忙的人。你如果不愿意,那就不必这么做。说实话,能让我们回到凡世,我已经非常感激你。”
苏眉笑道:“但是,你仍然把我当成敌人?”
骑士犹豫了一下,最终不想违心说谎,回答道:“是的。”
“哎呀,真是高贵的情操,到了这种地步,还不乐意拍我的马屁,”苏眉耸肩说,“不过你放心,我无意评论你们的做人原则,也不想和你成为朋友。话说回来,我对凡世的了解依旧很有限,你们要不要提供一些流言,让我可以向我的领主大人交代?不管怎么说,我要发动袭击,总得先找个借口吧?”
经过近期相处,伊尔维拉显然以瑟莱恩为主心骨。她抬眼看了看他,嗫嚅半天,却没说话。瑟莱恩眉头始终没松开,刚要说话,就听哈根达斯很无谓地说:“不愿意?那造个谣也行,听上去像真事就够了。我需要一个去凡世的借口,我有事要办。”
“……”
圣殿武士的誓言中,有一条正是不能说谎。瑟莱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变的和伊尔维拉一样,犹豫着说不出话来。但他敏锐地发觉,哈根达斯好像不想真的干坏事,只需要让别人相信她去干坏事的借口。这让他很是困惑,抬头看了看哈根达斯,说:“这个……”
苏眉无奈地摇头,淡淡说:“我就知道会这样,也罢,我可以自己编个谎话。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,我会尽快解决。”
论起说谎,没有多少人类比得上巫妖,何况它也不需要说谎。它调动了一下记忆,从里面拣出几条流传已久的奇闻异事,比如某某地有某某遗迹,某某山有某某遗物,连海底都沉着载有神器的沉船。它本人向来贪婪,却很为人谨慎,只关注那些最具可信度的消息,并不把这些流言真正放在心上。
苏眉和它讨论了半天,忽然问道:“你关注的消息就是古神遗骸吗?果然可信度很高,差点把你自己赔进去。”
巫妖当场被踩中痛脚,怒道:“我不信你不理解它的价值,否则我何必甘冒奇险,和个恶魔小领主躲在密室里折腾?”
“……你这句话让我想入非非了,”苏眉冷酷地说,“既然提到遗骸,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。遗骸应该不止有眼睛一个部位吧?还有别的吗?”
没等巫妖回答,她又补充了一句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最好不要对我说谎。现在我们的关系还算融洽,合作也还算愉快。我不想用圣誓的力量,逼你说出事实。”
巫妖眼眶中的火苗不停闪动着,反问道:“你对遗骸很有兴趣?”
苏眉冷冷说:“你也会问这种废话问题?我记得你以前提过,古神遗骸散落在星界中,千万年来不停变幻位置,最终相互呼唤,开始向最近的遗骸靠拢,所以才能被你们这些闲着没事干的*师侦测到。”
“你那时并没细问。”
“因为我最关注的东西是生存,这些……离我太远了。我的心情那么焦虑,实在没空考虑星界里的古神尸体。如今我解决了生存问题,自由近在咫尺,忽然之间,它们和我又有了关系。我猜,想争夺古神之眼的人,恐怕不只你一个吧。”
巫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强硬,但再想她所经历过的事情,这种变化其实并不突兀。倘若苏眉还傻乎乎地毫无心机,全心全意信任它,认为它绝不会打她的主意,才会真正让它失望。她抢在进入凡世前发问,其实代表她的目光逐渐长远。
它想了想,审慎地回答道:“告诉你也无所谓,据我所知,遗骸共有眼、爪、骨骼和心脏四片,也许还有更多的碎片,但那是我不知道的内容。至于它们的下落……如果你不介意,我想把它作为进一步的交易筹码。”
苏眉微觉意外,但稍微一想,便明白了它的意思。一直以来,他们的协议内容里,只包括巫妖提升她的实力,她带巫妖回凡世,并无其他条款。如今,这两件事都即将完成,巫妖却还是那个半身不遂的巫妖。它大概也很担心,她一进入凡世,就把它往路边草丛里一扔,扬长而去吧?
“进一步的交易内容?”她这么想着,却还是明白地问了出来。
“……当然是帮我恢复和魔网的连接啊,劣魔,”巫妖不耐烦地说,“我在凡世的敌人比在这里还多,必须谨慎行事。我可能找到更合适的合作对象,只不过,暂时没必要换掉你。”
苏眉冷冷说:“我感谢你的高度评价。你知道吗,你的反应让我想起我们那边的人类。他们出门没带手机,或者发现手机连不上网的时候,那烦躁的模样和你完全相同”
“……”
巫妖见过她的手机,也听她说过手机的功能。然而,它指导苏眉用闪电术给手机充电时,险些失手炸掉电池,于是失去了对手机的监护权。它不知道什么叫连不上网,却决定不问,只说:“你到底答不答应?”
“好吧,我现在问你,的确理不直气不壮,”苏眉说,“等真到了凡世再说。”
巫妖见她答应的这么痛快,似乎有点不好意思,立刻又说: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其余部位都不在深渊,所以……”
苏眉微微一笑,说:“我知道了,我会暂时放弃这个想法,一心进行前往凡世的规划。”
当她真正着手准备时,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简单许多。恶魔地位越高,行事就越自由,不像低级恶魔那样朝不保夕。他们想袭击谁,想攻打哪里,只要汇报一声,通常都会得到允许。他们天生喜爱这种事情,哪怕惨败归来,也觉得比宅在老家爽快。
梅莱吉斯早就做出许诺,因此并不干涉她,反而对她的目标很有兴趣。苏眉询问了两只人类,又咨询过巫妖,决定好人做到底,将次元门的出口开在索兰城附近。然后她得知,异界传送也有难易之分。如果恶魔得到在凡世的代理人帮忙,那么通道的建立和维持将更加简单,否则会比较不稳定,甚至出现位置错乱的情况。
巫妖向她解释道,这是因为所有传送术都需要在思维中精确定位,对目的地的了解越详细,定位就越精准。因此,恶魔若能定点袭击,不走任何弯路,多半证明那里有和他们勾结,为他们服务的坏蛋。
它熟悉那个世界的各个大陆,却恰好和那两位定居在同一个上,因为那里最为繁华,机遇最多,历史也最悠久。苏眉想去,它当然不会表示反对。
苏眉告诉梅莱吉斯,她养的人类价值已被压榨干净。他们最终给了她一条比较可信的消息,描述了某个小镇的古老矿洞中,有着通往古老矮人王国遗迹的密道。梅莱吉斯听完后认为,即使密道不存在,进小镇烧杀掳掠一番,也不算无功而返,便爽快地同意了。
主君通常不管这些事情,但次元门打开,她必然知情,所以肯定瞒不过她。然而,苏眉准备一去不回,没必要考虑主君的态度。
她早就想到了各种后续可能,自己也许打不过领主,但足够对付手下的恶魔。到了凡世,他们发现无功而返时,乖乖回去最好,否则她也不介意撕去伪装,直接露出真面目,用武力驱逐他们回到深渊。
她就像头顶挂着胡萝卜的驴,工作期间都面带微笑。大家猜测,哈根达斯大人得到领主的许可,已经高兴到精神失常了。他们也认为此行必有所获,纷纷踊跃报名,想要参与这次袭击。
苏眉倒也无所谓,反而认真挑选起成员来,因为她不想要太过强力的精锐随行。思考过后,她决定不带任何一个亲信,无论是狗头奥斯,还是愈发强大的莫洛斯。他们好歹跟她一场,帮她做了不少事情,最好和她割裂开来,以免被发现她逃走的领主迁怒。
综合种种原因,她最后选出的队伍并不强大,令人大跌眼镜。可她已经是军团长,掌握三号领地的六分之一资源。除了领主本人,没人能干涉她的选择。何况,这也可以解释成“哈根达斯大人不喜欢强者分好处”。
奥斯听说这种好事不带他,顿时眼泪汪汪,也不知从哪里长出的泪腺。他泪眼朦胧地恳求半天,最后声音中都带上了绝望。苏眉觉得他有些可怜,又不明白他反应为何如此激烈,只好勉为其难地改变主意,让他可以参加这支队伍。
然后,她收集管辖区的资源,上交给梅莱吉斯,作为开启通道的代价。每位领主都能在自己的领地里这么做,这是主君给予他们的优待,不必固定在特定位置开启。梅莱吉斯升职之后,还是第一次接到下属的这种请求,也觉得有几分新鲜。
他命令守卫清点资源,又笑纳了哈根达斯的私人感谢,便屈尊离开他的城堡,亲自带着这支队伍前往次元通道。
苏眉早就听巫妖说过,在深渊的每一个层面里,次元门都被强者控制,因为它是攻击他人和避免被攻击的利器。有些层面从不与外界来往,空间障壁也极为结实,从未被外力攻破,所以那里的一切都是个谜。在活火熔狱中,很少有恶魔能够私自开启,有些天生具备空间类天赋法术,能够凭空打开次元洞,剩下那些需要外物辅助。
他们利用特别制作的物品,打开一个足够许多恶魔通过的出口,就像苏眉看到的这样。那个物品可能是任何形态,但均被称为“钥匙”。
每个指挥官交给领主的资源,就是制作钥匙所需要的消耗,以及额外报酬。梅莱吉斯的钥匙是只巨大的恶魔犄角,上面装饰珠宝和花纹,看起来像昂贵的手工艺品。这只角被他操纵,悬浮在空中,开始急速旋转,最终变成一团看都看不清的斑斓光团。
苏眉手中的资源不足,无法像巫妖那样,单独建立私密的通道,只能利用已经存在的那些。其实她能够独力开启,但也想看看梅莱吉斯怎么做,便安静地在旁观看。
光团进一步扩散后,面积不停扩大,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圆洞。次元洞应该没有明确的边缘,也无法被肉眼看到,所以普通人极容易误入。因此,为了恶魔部队往来方便,每只钥匙都有将次元洞显形的功能。
所有领地的次元洞都安排有守卫看守。理论上,这是“战略重地”,理应严密防守。但能开启通道的恶魔不多,外人的袭击又不可避免,所以防御水准也就一般。苏眉看了一圈,才知道为什么有些大恶魔不愿留在故乡,就能私自离开那里,前往其他地方。
同时,她还发现了一批停靠在山石上的巨船。每一艘都被魔法灵光环绕,一看就知道很值钱。船正处于闲置状态,风帆却高高扬起,鼓的慢慢的,仿佛随时都能航行。
这些是恶魔用于运输大批部队的行空船,能够在次元通道中平稳航行,保证船上乘员同进同退。如果层面之间发生大规模战争,行空船就会投入使用,来回运送大部队进入战场。
掌握这种技术的并非只有恶魔,在比较理性的层面中,居民甚至可以雇佣一只船,将自己送往特定的目的地。
三号领地一直被内战困扰着,所以它们已经闲置了很久。不过,梅莱吉斯明显很有野心,想必它们很快就不会寂寞了吧。
苏眉亲自做好了所有准备,已经不再那么激动。她收起自己的情绪,态度极为称职,好像当真要出发去干坏事。她身后,两个人类变成的劣魔紧贴着她。他们不停对视彼此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比的震惊之情。
瑟莱恩对恶魔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,但从书上看来的内容,和现实场景终究有所区别。他读过的资料中,已经把恶魔描写的足够强大和可怕,却远远比不上眼前所见。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行空船,面目狰狞的恶魔守卫,还有高大雄壮的恶魔领主,都让他产生了发自内心的震撼。
他终于明白,恶魔的确不以凡世为主要敌人,只关注深渊中的战争。从他所见到的力量来看,如果活火熔狱再次发动对凡世的总攻,那么,三百年前雪夜焚城的惨景将会重现。
他平时以勇气著称,此时却难得地低下头去,默然感受着这种震撼。直到现在,他都不敢相信,这场噩梦即将终结。也许它会伴随他一生,但不会削弱他的勇气,只是让他思考的更多而已。
他望向身边的伊尔维拉,见她不断望向恶魔领主,面带恐惧,便趁别人不注意,低声安慰着她,“别担心,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伊尔维拉报以不好意思的一笑。与此同时,丧魔那柔和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。他正在对哈根达斯说话,“原则上,我们不会如此频繁地袭击凡世,但我信任你的眼光,哈根达斯,希望你此行有所斩获。次元通道将维持到你们返回为止,去吧,你这只无耻的小劣魔。”
他不屑与更低级的恶魔说话,随便看了看他们,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。
苏眉虽然冷静淡定,却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。梅莱吉斯说过,这次传送不能做到精准定位,只能把他们送到尽可能近的地方。但她并非真要去矮人遗迹,所以完全不在意。
她能体会那两个人类的复杂情绪,却选择置之不理。等抵达凡世,她将利用手中的权限,为他们提到离开的机会,再暗中解除他们身上的变形术。无论何时,她都没考虑过,要让他们知道她的真实面貌和身份。比起他们,她宁可信任那个死皮赖脸缠着她的狗头。
“再见了,深渊,希望永远不会再回来。”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句,毫不犹豫地跨进了次元门。
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,轰鸣过后,留下整整一房间的惊愕。
苏眉在活火熔狱中存活了很久,混的也不错,仍然不喜欢这里的生活,遑论那两个人类。他们人在深渊,心中始终梦想着回到人类社会,只因逃跑无望,才老老实实留在她这里。那场大战让他们大开眼界,也坚定了他们一定要回去的信心。
然而,信心毫无用处,哈根达斯的行为才有用。他们其实不信任这只劣魔,总觉得她随口扯谎,尽情编织虚无缥缈的谎言,为他们描述永远不能达成的希望。可悲的是,即使如此,这希望也不断在他们心头回响,使他们做梦都会梦到它的来临。
苏眉端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握,很有几分上位者的气势。她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微笑,仔细观察他们的反应。
伊尔维拉性格比较简单,易于看透,情绪也较为外露。由于太过喜悦,她竟哭了出来,连声问:“真的吗?”瑟莱恩的反应却很特别,连巫妖都为之一愣。他沉思片刻,忽然说:“我们走了,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?”
“……”
他的语气依然十分生硬,却不再充满敌意。其中含义非常明确——他在担心他们拍拍屁股走人,哈根达斯会受到牵连。也许在这一刻,他终于相信了她,确定她并非玩弄手段,延长他们彻底绝望的时间。
苏眉险些失笑,心想还真有这种好人,嘴上却冷冷说:“难为你还记得关心我,不过呢,像你们这种人,早晚都要被做成肉干,要么就是作战用的傀儡。即使有人发现你们消失,只要我说你们已经死了,他们也不可能追根究底。”
瑟莱恩也有点不大自然,板着脸说:“那就好,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?”
“你果然不说任何废话,这么讨厌和我拉关系吗,”苏眉感慨地说,“这就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事情。我知道,你们还保持着劣魔形态,心里一定很不爽,但这么做更安全,也更方便,所以我不想让你们恢复原状。”
伊尔维拉颤声问:“你想怎么做?”
哈根达斯神色安详,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我会找个借口,向我的上司汇报,请他下令开启次元通道,进行袭击凡世的行动。”
瑟莱恩原本对她心怀感激,这一刻,感激之情瞬间烟消云散。他做了个皱眉的动作,问道:“你要袭击凡世?”
苏眉口风很紧,迄今为止,没露出任何她不是劣魔的线索。无论瑟莱恩还是伊尔维拉,都认为它只是个比较特别的劣魔指挥官,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。他们当然猜不到,哈根达斯心心念念的,也是尽快进入凡世,然后永远不回深渊。
她的语气极为冷漠,落在他们耳朵里时,还保留着原有的意思。这让他们认为,她真的想进行针对人类的攻击。如此一来,他们愈发五味杂陈,不知应该高兴,还是替未来的受害者悲哀。
面对瑟莱恩的问题,哈根达斯微微一笑,好整以暇地说:“是啊,我就要这么做。骑士先生,请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。我们各取所需,不是很好吗?”
“法师小姐给我讲故事,讲得很卖力。你教我圣殿秘传的格斗技巧,还有骑马、步行时使用不同武器的诀窍,也非常用心。我做人这么公平,总得给你们相应的报酬。我说过允许你们回去,那就说到做到。如果你不乐意,那就马上拒绝我吧,拒绝通过这次行动回归人间。”
瑟莱恩双眼里,陡然爆发出象征愤怒的光彩。但他套着个劣魔的皮囊,所以看起来毫无威胁力,最多算一只生气的小怪物而已。他的确想要拒绝,但他知道,就算他拒绝,哈根达斯仍会执行这个计划,不如一起行动,还有提前警告遇袭者的可能。
因此,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愤怒,冷冷说:“我看我别无选择。”
苏眉再次微微一笑,却听伊尔维拉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么,到了凡世,你会为我们解除变形?我们……我们不能就这个样子回去,别人会把我们当成怪物……”
“……你居然无法独力解除变形吗?按理说,出于自愿的变形术很好解除啊。”苏眉意外地问。
她绝对没有讽刺之意,只是有些惊讶。伊尔维拉却感到被她嘲讽了,神情顿时黯淡下去。瑟莱恩看了女法师一眼,出言维护道:“劣魔,我自然有我的办法,我也找得到可以帮忙的人。你如果不愿意,那就不必这么做。说实话,能让我们回到凡世,我已经非常感激你。”
苏眉笑道:“但是,你仍然把我当成敌人?”
骑士犹豫了一下,最终不想违心说谎,回答道:“是的。”
“哎呀,真是高贵的情操,到了这种地步,还不乐意拍我的马屁,”苏眉耸肩说,“不过你放心,我无意评论你们的做人原则,也不想和你成为朋友。话说回来,我对凡世的了解依旧很有限,你们要不要提供一些流言,让我可以向我的领主大人交代?不管怎么说,我要发动袭击,总得先找个借口吧?”
经过近期相处,伊尔维拉显然以瑟莱恩为主心骨。她抬眼看了看他,嗫嚅半天,却没说话。瑟莱恩眉头始终没松开,刚要说话,就听哈根达斯很无谓地说:“不愿意?那造个谣也行,听上去像真事就够了。我需要一个去凡世的借口,我有事要办。”
“……”
圣殿武士的誓言中,有一条正是不能说谎。瑟莱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变的和伊尔维拉一样,犹豫着说不出话来。但他敏锐地发觉,哈根达斯好像不想真的干坏事,只需要让别人相信她去干坏事的借口。这让他很是困惑,抬头看了看哈根达斯,说:“这个……”
苏眉无奈地摇头,淡淡说:“我就知道会这样,也罢,我可以自己编个谎话。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,我会尽快解决。”
论起说谎,没有多少人类比得上巫妖,何况它也不需要说谎。它调动了一下记忆,从里面拣出几条流传已久的奇闻异事,比如某某地有某某遗迹,某某山有某某遗物,连海底都沉着载有神器的沉船。它本人向来贪婪,却很为人谨慎,只关注那些最具可信度的消息,并不把这些流言真正放在心上。
苏眉和它讨论了半天,忽然问道:“你关注的消息就是古神遗骸吗?果然可信度很高,差点把你自己赔进去。”
巫妖当场被踩中痛脚,怒道:“我不信你不理解它的价值,否则我何必甘冒奇险,和个恶魔小领主躲在密室里折腾?”
“……你这句话让我想入非非了,”苏眉冷酷地说,“既然提到遗骸,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。遗骸应该不止有眼睛一个部位吧?还有别的吗?”
没等巫妖回答,她又补充了一句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最好不要对我说谎。现在我们的关系还算融洽,合作也还算愉快。我不想用圣誓的力量,逼你说出事实。”
巫妖眼眶中的火苗不停闪动着,反问道:“你对遗骸很有兴趣?”
苏眉冷冷说:“你也会问这种废话问题?我记得你以前提过,古神遗骸散落在星界中,千万年来不停变幻位置,最终相互呼唤,开始向最近的遗骸靠拢,所以才能被你们这些闲着没事干的*师侦测到。”
“你那时并没细问。”
“因为我最关注的东西是生存,这些……离我太远了。我的心情那么焦虑,实在没空考虑星界里的古神尸体。如今我解决了生存问题,自由近在咫尺,忽然之间,它们和我又有了关系。我猜,想争夺古神之眼的人,恐怕不只你一个吧。”
巫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强硬,但再想她所经历过的事情,这种变化其实并不突兀。倘若苏眉还傻乎乎地毫无心机,全心全意信任它,认为它绝不会打她的主意,才会真正让它失望。她抢在进入凡世前发问,其实代表她的目光逐渐长远。
它想了想,审慎地回答道:“告诉你也无所谓,据我所知,遗骸共有眼、爪、骨骼和心脏四片,也许还有更多的碎片,但那是我不知道的内容。至于它们的下落……如果你不介意,我想把它作为进一步的交易筹码。”
苏眉微觉意外,但稍微一想,便明白了它的意思。一直以来,他们的协议内容里,只包括巫妖提升她的实力,她带巫妖回凡世,并无其他条款。如今,这两件事都即将完成,巫妖却还是那个半身不遂的巫妖。它大概也很担心,她一进入凡世,就把它往路边草丛里一扔,扬长而去吧?
“进一步的交易内容?”她这么想着,却还是明白地问了出来。
“……当然是帮我恢复和魔网的连接啊,劣魔,”巫妖不耐烦地说,“我在凡世的敌人比在这里还多,必须谨慎行事。我可能找到更合适的合作对象,只不过,暂时没必要换掉你。”
苏眉冷冷说:“我感谢你的高度评价。你知道吗,你的反应让我想起我们那边的人类。他们出门没带手机,或者发现手机连不上网的时候,那烦躁的模样和你完全相同”
“……”
巫妖见过她的手机,也听她说过手机的功能。然而,它指导苏眉用闪电术给手机充电时,险些失手炸掉电池,于是失去了对手机的监护权。它不知道什么叫连不上网,却决定不问,只说:“你到底答不答应?”
“好吧,我现在问你,的确理不直气不壮,”苏眉说,“等真到了凡世再说。”
巫妖见她答应的这么痛快,似乎有点不好意思,立刻又说: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其余部位都不在深渊,所以……”
苏眉微微一笑,说:“我知道了,我会暂时放弃这个想法,一心进行前往凡世的规划。”
当她真正着手准备时,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简单许多。恶魔地位越高,行事就越自由,不像低级恶魔那样朝不保夕。他们想袭击谁,想攻打哪里,只要汇报一声,通常都会得到允许。他们天生喜爱这种事情,哪怕惨败归来,也觉得比宅在老家爽快。
梅莱吉斯早就做出许诺,因此并不干涉她,反而对她的目标很有兴趣。苏眉询问了两只人类,又咨询过巫妖,决定好人做到底,将次元门的出口开在索兰城附近。然后她得知,异界传送也有难易之分。如果恶魔得到在凡世的代理人帮忙,那么通道的建立和维持将更加简单,否则会比较不稳定,甚至出现位置错乱的情况。
巫妖向她解释道,这是因为所有传送术都需要在思维中精确定位,对目的地的了解越详细,定位就越精准。因此,恶魔若能定点袭击,不走任何弯路,多半证明那里有和他们勾结,为他们服务的坏蛋。
它熟悉那个世界的各个大陆,却恰好和那两位定居在同一个上,因为那里最为繁华,机遇最多,历史也最悠久。苏眉想去,它当然不会表示反对。
苏眉告诉梅莱吉斯,她养的人类价值已被压榨干净。他们最终给了她一条比较可信的消息,描述了某个小镇的古老矿洞中,有着通往古老矮人王国遗迹的密道。梅莱吉斯听完后认为,即使密道不存在,进小镇烧杀掳掠一番,也不算无功而返,便爽快地同意了。
主君通常不管这些事情,但次元门打开,她必然知情,所以肯定瞒不过她。然而,苏眉准备一去不回,没必要考虑主君的态度。
她早就想到了各种后续可能,自己也许打不过领主,但足够对付手下的恶魔。到了凡世,他们发现无功而返时,乖乖回去最好,否则她也不介意撕去伪装,直接露出真面目,用武力驱逐他们回到深渊。
她就像头顶挂着胡萝卜的驴,工作期间都面带微笑。大家猜测,哈根达斯大人得到领主的许可,已经高兴到精神失常了。他们也认为此行必有所获,纷纷踊跃报名,想要参与这次袭击。
苏眉倒也无所谓,反而认真挑选起成员来,因为她不想要太过强力的精锐随行。思考过后,她决定不带任何一个亲信,无论是狗头奥斯,还是愈发强大的莫洛斯。他们好歹跟她一场,帮她做了不少事情,最好和她割裂开来,以免被发现她逃走的领主迁怒。
综合种种原因,她最后选出的队伍并不强大,令人大跌眼镜。可她已经是军团长,掌握三号领地的六分之一资源。除了领主本人,没人能干涉她的选择。何况,这也可以解释成“哈根达斯大人不喜欢强者分好处”。
奥斯听说这种好事不带他,顿时眼泪汪汪,也不知从哪里长出的泪腺。他泪眼朦胧地恳求半天,最后声音中都带上了绝望。苏眉觉得他有些可怜,又不明白他反应为何如此激烈,只好勉为其难地改变主意,让他可以参加这支队伍。
然后,她收集管辖区的资源,上交给梅莱吉斯,作为开启通道的代价。每位领主都能在自己的领地里这么做,这是主君给予他们的优待,不必固定在特定位置开启。梅莱吉斯升职之后,还是第一次接到下属的这种请求,也觉得有几分新鲜。
他命令守卫清点资源,又笑纳了哈根达斯的私人感谢,便屈尊离开他的城堡,亲自带着这支队伍前往次元通道。
苏眉早就听巫妖说过,在深渊的每一个层面里,次元门都被强者控制,因为它是攻击他人和避免被攻击的利器。有些层面从不与外界来往,空间障壁也极为结实,从未被外力攻破,所以那里的一切都是个谜。在活火熔狱中,很少有恶魔能够私自开启,有些天生具备空间类天赋法术,能够凭空打开次元洞,剩下那些需要外物辅助。
他们利用特别制作的物品,打开一个足够许多恶魔通过的出口,就像苏眉看到的这样。那个物品可能是任何形态,但均被称为“钥匙”。
每个指挥官交给领主的资源,就是制作钥匙所需要的消耗,以及额外报酬。梅莱吉斯的钥匙是只巨大的恶魔犄角,上面装饰珠宝和花纹,看起来像昂贵的手工艺品。这只角被他操纵,悬浮在空中,开始急速旋转,最终变成一团看都看不清的斑斓光团。
苏眉手中的资源不足,无法像巫妖那样,单独建立私密的通道,只能利用已经存在的那些。其实她能够独力开启,但也想看看梅莱吉斯怎么做,便安静地在旁观看。
光团进一步扩散后,面积不停扩大,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圆洞。次元洞应该没有明确的边缘,也无法被肉眼看到,所以普通人极容易误入。因此,为了恶魔部队往来方便,每只钥匙都有将次元洞显形的功能。
所有领地的次元洞都安排有守卫看守。理论上,这是“战略重地”,理应严密防守。但能开启通道的恶魔不多,外人的袭击又不可避免,所以防御水准也就一般。苏眉看了一圈,才知道为什么有些大恶魔不愿留在故乡,就能私自离开那里,前往其他地方。
同时,她还发现了一批停靠在山石上的巨船。每一艘都被魔法灵光环绕,一看就知道很值钱。船正处于闲置状态,风帆却高高扬起,鼓的慢慢的,仿佛随时都能航行。
这些是恶魔用于运输大批部队的行空船,能够在次元通道中平稳航行,保证船上乘员同进同退。如果层面之间发生大规模战争,行空船就会投入使用,来回运送大部队进入战场。
掌握这种技术的并非只有恶魔,在比较理性的层面中,居民甚至可以雇佣一只船,将自己送往特定的目的地。
三号领地一直被内战困扰着,所以它们已经闲置了很久。不过,梅莱吉斯明显很有野心,想必它们很快就不会寂寞了吧。
苏眉亲自做好了所有准备,已经不再那么激动。她收起自己的情绪,态度极为称职,好像当真要出发去干坏事。她身后,两个人类变成的劣魔紧贴着她。他们不停对视彼此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比的震惊之情。
瑟莱恩对恶魔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,但从书上看来的内容,和现实场景终究有所区别。他读过的资料中,已经把恶魔描写的足够强大和可怕,却远远比不上眼前所见。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行空船,面目狰狞的恶魔守卫,还有高大雄壮的恶魔领主,都让他产生了发自内心的震撼。
他终于明白,恶魔的确不以凡世为主要敌人,只关注深渊中的战争。从他所见到的力量来看,如果活火熔狱再次发动对凡世的总攻,那么,三百年前雪夜焚城的惨景将会重现。
他平时以勇气著称,此时却难得地低下头去,默然感受着这种震撼。直到现在,他都不敢相信,这场噩梦即将终结。也许它会伴随他一生,但不会削弱他的勇气,只是让他思考的更多而已。
他望向身边的伊尔维拉,见她不断望向恶魔领主,面带恐惧,便趁别人不注意,低声安慰着她,“别担心,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伊尔维拉报以不好意思的一笑。与此同时,丧魔那柔和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。他正在对哈根达斯说话,“原则上,我们不会如此频繁地袭击凡世,但我信任你的眼光,哈根达斯,希望你此行有所斩获。次元通道将维持到你们返回为止,去吧,你这只无耻的小劣魔。”
他不屑与更低级的恶魔说话,随便看了看他们,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。
苏眉虽然冷静淡定,却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。梅莱吉斯说过,这次传送不能做到精准定位,只能把他们送到尽可能近的地方。但她并非真要去矮人遗迹,所以完全不在意。
她能体会那两个人类的复杂情绪,却选择置之不理。等抵达凡世,她将利用手中的权限,为他们提到离开的机会,再暗中解除他们身上的变形术。无论何时,她都没考虑过,要让他们知道她的真实面貌和身份。比起他们,她宁可信任那个死皮赖脸缠着她的狗头。
“再见了,深渊,希望永远不会再回来。”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句,毫不犹豫地跨进了次元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