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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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为什么,图勒菲一动,围观的恶魔也像被拨动了开关,纷纷动了起来,齐齐向地面降落,犹如无数从天空急坠而下的流星。苏眉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,心想没准是社会风俗,又想看看克雷德的情况,便有样学样地移动下去,最终再次踩上地表岩石。
莎婕娜的眼光十分准确。她说人都来齐了,那么人就是都来齐了。之前未曾到场的领主已经悉数抵达。苏眉平时只知道他们的长相和种类,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,此时才有机会见到真人。要说他们都是一方霸主,在领地中威风八面,却不敢招惹盛怒的主君,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,任凭图勒菲肆意狂笑着。
苏眉都不需要降低高度,就能领会炎魔的得意之情。他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得偿所愿,虽说是由莎婕娜出手,并非他本人,但已经足够令他满意了。
他的笑声中,带有难以言喻的得意和狂妄。他说:“我早就对您说过,大人,恶魔之外种族全部不堪信任。其中人类尤为卑劣狡诈,恶魔与人类诞下的后代,性格一向不可捉摸,很容易背叛深渊。从此之后,若您没意见,那我就把人类列为永恒的敌人,不再考虑与他们合作的可能!”
哈根达斯顿时呆若木鸡。要知道,其他人说不考虑合作,也许只是不考虑合作。但这话从图勒菲口中说出,危险程度立马上翻一倍。
话说到这里,已经足够,毕竟莎婕娜余怒未消,炎魔的说法恰好迎合了她的心情。但图勒菲哪里懂得察言观色,又狂笑道:“杂种就是杂种……”
这句话尚未说完就戛然而止。一道赤红流光重重抽在他身上,激起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。炎魔庞大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,竟然不敢再说一个字。
莎婕娜已经站在了地上,和他处于同一高度。她表情冷若冰霜,狠狠瞪了他一眼,才收回口中长鞭般的蛇信。
炎魔说出“杂种”这个词,其实连她也骂了进去,自然会遭受她的惩罚。图勒菲挨了她一下,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于是闭上了嘴,心中却浮现不满的情绪。
多年以来,莎婕娜对下属一视同仁,从未特别偏爱哪个种族。她重视克雷德,并时时用克雷德辖制图勒菲,更令炎魔如鲠在喉。如果克雷德没有真正实力,只会讨主君喜欢,那也就算了。可事实恰好相反。
图勒菲本人也承认,半魔永远冷淡沉默,独善其身,从不到处掺合领地事务,迄今连亲近的领主都没有。若他是莎婕娜,必定也更喜欢这种不惹麻烦的下属。而且,半魔又和纯血大恶魔一样强大,地位自然极为稳固。
图勒菲越看他越不顺眼,多年来心心念念,想把异族排挤出魔将队伍,却从未成功。此时,他总算等到对手自行出错,结果又因说错话而得罪主君,难免有些烦躁。
莎婕娜神色阴沉,并没有表面那样理所当然。她出手殴打图勒菲,要他住口,心里却微感懊恼,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冲动。要知道,她的实力摆在那里,很难招募到比炎魔更强大的手下。如今,克雷德显然命在顷刻,注定成为一笔马上要损失掉的财产。她作为主君,应当抚慰同等强大的战斗力,而非惩罚他。
从出手到后悔,只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。莎婕娜头上的蛇本来在疯狂飞舞,这时也慢慢平静下来,柔顺地下垂着。她冷冷看了克雷德一眼,随便一抬手,把攥在手里的双翼扔给炎魔,同时狞笑道:“你一定很想要吧?”
这个举动收到了奇效。炎魔本来郁卒的神色瞬间化冰,狂笑声震动着所有人的耳膜。他抓住莎婕娜扔来的东西,都来不及向她道谢,就这么塞进嘴里,像劣魔吃肉干一样,在众目睽睽下撕咬起来。他咀嚼之时,还有血水从嘴角滴落,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音。
在这种情况下,领主毫无发言权,只能看着他狼吞虎咽。炎魔脸上,最后一点人性都消失了,被彻底的疯狂取代。很明显,他梦想这一天已经很久,久到不惮于公开表现。
苏眉瞪大眼睛,无声注视着他的吞食。她知道,大恶魔仍然具有吃掉对手尸体的爱好,有时出于习惯,有时为了汲取对手的力量。他们头脑可能比人类更聪明,心灵却既疯狂又邪恶。但是,知道和亲眼看到的效果截然不同。
和往常一样,她努力降低存在感,争取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如果图勒菲发现她是人类,她的下场估计和这两片翅膀一模一样,也许还要更惨。
由于这种从心底涌出的危机感,她终于大着胆子,小心地望向克雷德。与此同时,莎婕娜扭动身躯,向着她的手下败将走去。奈瑟狄丽本来一直站在她旁边,这时很是犹豫,只迈出一步,就没有继续前行。
事实上,苏眉想的太多了。旁观者要么看着炎魔,要么看着主君,要么看着莎婕娜,根本无心去管其他事情。即使她扒光皮甲,当众果奔,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她。如今,莎婕娜走向克雷德,无数目光都指向同一方向,静等主君的决定。
半魔的恶魔形态并非常态,需要消耗大量精力维持。克雷德已无力做到这一点,恢复至正常形态。苏眉正好位于他的侧面,看到他背上血肉模糊。除了双翼被撕下产生的创伤,还有一个鲜血淋漓,但色泽有异的恐怖伤口,看样子是被蛇牙般的东西刺入肌肉,又狠狠划出来的。她下意识望向莎婕娜口中的毒牙,暗暗估量是否有关。
莎婕娜击碎了他的重甲,又将他摔落地面。克雷德竟还活着,已经超过了苏眉的预料。
只不过,他很难再站起来了。苏眉看到他的时候,他正用手撑着地面,似乎想要起身,但迟迟没能成功。地面上血迹斑斑,全是他伤口中流出的血,转眼流成一个小小的血泊。对恶魔来说,单纯失血不会致命,但莎婕娜还注入了她牙中的毒素。六臂蛇魔的毒触之即死,无药可救,却还不如她这一种。克雷德体质足够强韧,虽然抗住了剧烈的毒性,也受到全身麻痹的效果,肌肉松弛无力,让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巨剑的命运不比盔甲更好,碎裂成五六块耀眼的金属块,落在地上,又弹出很远。也许所有恶魔离开后,会有幸运的劣魔找到它们,拥为己有。
然而,克雷德的表情仍然十分平静,不见惊慌,也完全没有绝望的意思。只看他的脸,绝对看不出他身处绝境,彻底没了逃生的希望。
苏眉没被惨烈的战斗震撼,却震惊于他的冷静。她觉得,把她换到相同的处境下,很难保持这个态度,因而产生深深的敬佩和同情,不由自主地希望他别就这么死掉。但她也同样想知道,克雷德究竟做出了什么事,又怎会被主君发现,才引起了这样的后果?
莎婕娜走到他身前停住,没有做出任何过激举动。场中,只有图勒菲咬断骨骼的声音,还有她冰冷无情的嗓音,“为什么这么做,克雷德?我不公平地对待你了吗?你和凡世生物勾结了吗?你还有同伙吗?我和亚休摩尔的战争正在进行,你这么离开,是想让我的部队遭受毁灭性打击吗?”
战斗结束了,活火熔狱的狂风却持续呼啸着。云层受到方才战斗的刺激,正在不停翻涌。也许不用过多久,天上就会降下酸雨,清理地面留下的痕迹。
每个人都关心克雷德的回答,苏眉自然不例外。可是,克雷德只说了一句话,“大人,我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。”
他的声音也全无改变,稳定而清晰。任何人听他这么说,都会不由自主相信他的话。而且,他说完这一句,再也没开口说一个字。苏眉其实还在等,等他怒视奈瑟狄丽,或者图勒菲。他却什么都没做,说完那句话后,便垂下眼睛,似乎不在意莎婕娜将怎么发落他。
这不仅让苏眉意外,甚至让莎婕娜同等意外。在她的预想中,克雷德的确不是一见险境,立马求饶的人。可她以为,他至少会回答她的问题,会多说几句,而不是现在这样,什么都不辩解。
她冷冷瞥向奈瑟狄丽,目光中饱含探询之意。魅魔有点不安,无声摇了摇头,表示她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按照苏眉的想法,克雷德这么做,大概想得到一个快速无痛苦的死亡。但哪怕只为服众,莎婕娜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她又问了几句,见克雷德仍然不回答,刚刚平息的怒火再度翻涌,冷笑道:“如果你不想说话,那么,以后再也不用说话了吧!”
蛇女发脾气时,暴躁程度绝对不输给炎魔。她曲线优美的手臂再度伸出,双手死死扼住了半魔的脖子,逼的他张开嘴。苏眉刚眨了下眼,便见那条蛇信闪电般出现,弹进克雷德口中,就这么把他的舌头拔了出来。
如果她听别人转述这画面,也许会觉得认为几分暧昧,可这时亲眼看见,就只剩心惊肉跳了。尤其那条舌头啪的一声,落在她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,让她恨不得当场后退。同时,她又担心图勒菲飞扑过来,把舌头也吞吃下去。如果他真这么做,她以后肯定会对这位魔将另眼相看。
莎婕娜松手,克雷德再度滑落在地,鲜血不停从他嘴角流下。他急促地喘息着,依旧一声不吭。血腥场面使恶魔十分兴奋,克雷德的无声对抗更刺激了他们。渐渐地,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,然后迅速升级,变成了隐约的叫好和建议。他们期盼主君继续,这样才能看到愈发残酷的画面。
蛇女脸上泛起冷酷的微笑,开口唤道:“米利特,你和……”
就在这个时候,图勒菲正式结束了他的进餐,仿佛又有了胆量,恰如其分地插话说:“大人,把他赏赐给我吧!无论您想问什么,我都担保我能得到答案!”
莎婕娜愕然望向他,似乎从未想过这个可能。然后,那愕然之色飞快消失了,变成了沉吟。她这么做的时候,又呈现出那种震撼人心的美貌和庄严。可苏眉觉得,自己再也不能把她当成一个美丽的雕像。她那狰狞扭曲的面容将永远存在,甚至会在噩梦中出现。
可能出于同为雌性的直觉,苏眉一直认为,莎婕娜想把克雷德据为己有。如果有人可以吃掉半魔的尸体,那么必定是莎婕娜本人无疑。此时图勒菲提出再明确不过的要求,让她也好奇莎婕娜的选择。至于她自己,她心里只有影影绰绰的想法。若克雷德不走运,当场惨死,那就算了。
莎婕娜只思考了一小会儿,便说:“图勒菲,你的提议很大胆,但并非绝对不可能。这里有太多地位低下,不懂得何时闭嘴的人。你们进来,我需要听取你们的意见,才能决定如何处理这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奈瑟狄丽,你也进来。”
所谓“进来”,自然是指进入主君大殿。魅魔重新露出快意的微笑,毫不犹豫地跟在七名魔将身后,向那个巨型石殿飞去。苏眉还以为自己也算,傻乎乎地跟着走了几步,才知道莎婕娜不要领主,只要魔将,顿时有种被歧视的感觉。
主君未曾下达命令,那么即使战斗结束,群集的恶魔也不敢擅自离开。因此,殿外出现了很滑稽的场景。领主分别被自己的下属拥护着,互相交换着眼色,却没有人说话。苏眉没办法心灵沟通,只能混在里面乱送秋波。她发觉,他们情绪都很不安,包括最受莎婕娜宠爱的六臂蛇魔。
“有人知道,克雷德做了什么真正伤害大人利益的事吗?”她忽然低声问。
她声音很低,但恶魔听力都极为敏锐,附近不少恶魔听到了这个问题。他们再度面面相觑,良久,离她最近的一位雌性领主说:“我第一个来到这里,但那个时候,魔将大人已经开始动手,所以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苏眉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和这些恶魔一样,全都不明所以,只能从莎婕娜的只言片语中,勾勒出事件的大致轮廓。动机目的不能凭空想出,不过,说克雷德想要离开深渊,逃往凡世,似乎不会有错。但他究竟有没有背叛的举动,外人自然不可能知道。
以前,巫妖往往在最恰当的时候发表评论,解决她的疑惑。可它正在石球里泡着,唯有回去转述这次事件,才能听到它的意见。
她的大脑被各种狗血剧情淹没,尤其魅魔的反应,还有主君对待她的态度,能让苏眉脑补出一万多种可能。克雷德的回应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她忘不了莎婕娜的恐怖,更忘不了这位半魔的平淡以对。无论真相如何,他在做事之前,必然想到了失败的可能,并以最平静的态度对待它。
这种态度不仅勇敢,甚至可以说高贵,与瑟莱恩颇为相似。但瑟莱恩是圣殿武士,克雷德却只是深渊魔将,更加体现出他品质的难得。
这里不存在拖泥带水的办事风格,除非上级想为难手下的劣魔。没过多久,紧闭的石殿大门轰然洞开。苏眉曾想送个法师之眼过去,窥探内部场景,最终仍然没敢这么做。这时她看到大门再次开启,立即精神一振,紧盯着从里面出来的魔将们。
莎婕娜似乎不想再次现身,只派了两个魅魔侍女代表她。为首的魅魔和奈瑟狄丽一样高大,保留着真身容貌,因此不太符合人类的审美。她冷漠地扫视外面的恶魔,然后宣布了主君的决定。
毫无疑问,图勒菲和奈瑟狄丽从这场风波中收益。前者得到首肯,可以随便处置克雷德。但他必须先前往其他层面的战场,接手克雷德空出的位置,然后取得胜利。克雷德将被当作奖赏,赏赐给他。后者则因为告密的功劳,证明她对主君无与伦比的忠诚,所以莎婕娜应其所请,提拔她为新的魔将。
转瞬间,一切空白都被新任恶魔填补了,损失也被降到最小。苏眉听到第一个决定时,还在恍然大悟,心想莎婕娜果然懂得如何掌控下属,绝不吝惜给图勒菲好处。对炎魔而言,这是最能激发他卖命工作的奖励。想必为了这个目的,他都能收敛起天性中的散乱和狂暴,尽可能快地完成作战任务。与此相比,莎婕娜放弃了到口的食物,都算不上什么付出。
然而,第二个决定令她十分困惑。她不了解奈瑟狄丽,却能看出,魅魔的力量比魔将差着明显一截,可能都比不上她自己。魔将只负责统领精英部队,没有领地和资源,全由实力说话。在这个前提下,这个职位明显弊大于利。如果奈瑟狄丽没在平时隐藏实力,那苏眉敢去和巫妖打赌,赌她难以胜任。
图勒菲把克雷德拖了出来,重新扔在地上,很不屑地看着他。克雷德仍是那样,不说一句话,不看任何人,不做任何反抗,仿佛已经放弃了。
魅魔侍女很有莎婕娜的风格,说话简洁有力,将决定陈述清楚后,又向火巨人和百目妖下令,要他们把半魔钉在附近的山壁上,等候图勒菲归来。在此期间,任何人都能看到这位被示众的魔将,感受到主君绝不轻饶背叛者的决心。要他们去做,当然是因为他们不属于恶魔一族,避免图勒菲公报私仇。
每个人都知道,在大恶魔眼中,半魔这种等级的猎物何等珍贵。吃完之后,实力可能会得到看的出的提升。没准图勒菲回来,半魔已经被人偷偷拖走吃掉了。侍女什么都没说,反正之后的发展和她们无关。炎魔对同僚进行了可怕的恐吓,宣称若有人敢偷走克雷德,他就会吃了它作为代替。
这种做法有没有效果,有多少效果,苏眉全部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如果魔将真控制不住欲-望,图勒菲说什么都没用。不过,这么做等于同时得罪主君和炎魔,后果必然相当惨重。
不出她所料,尘埃落定后,图勒菲飞快地离开了。莎婕娜把一只胡萝卜吊在他前方,导致他驴子般努力工作。那只胡萝卜的下场则非常凄惨,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。
苏眉被强迫和大部队共同行动,观赏了把胡萝卜挂到山壁上的全过程。克雷德双翼被撕掉时,她没有翅膀,所以没能感同身受,不理解恶魔们的呲牙咧嘴。但现在她看着他被钉上去,自己的对应位置也疼了起来。
总之,她灰溜溜地回到了领地,不及向手下交待,飞快地进密室寻找巫妖。讽刺的是,她见到头骨和狗头之时,感觉就像见到亲人一样亲切,还对他们勉强笑了笑。
狗头正站在法阵里,给巫妖换水。他做这工作已经很熟练,而且绝无怨言,让巫妖都挑不出毛病。他看到苏眉进来,马上露出讨好的笑容,殷勤地说:“哈根达斯大人,您比过去更加英俊了。”
“……”
巫妖冷冷说:“你的眼睛果然只是摆设。那个蠢货明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,脸色很不好看,居然说她英俊,你简直无耻到超越想象的地步……发生了什么事?难道蛇女要你领兵出征?那可是魔将的任务。”
苏眉已经没了反驳它的兴趣,直接坐在了房间的地面上,苦笑道:“这里的日子不能过了,真的。”
不用巫妖多问,她便开始讲述方才发生的事情。由于巫妖也感到意外,所以听的十分认真,中途居然没打岔。直到苏眉讲到克雷德被挂起来示众,她心惊胆战返回时,它才低低笑了几声,评价道:“原来你们主君是这种作风。”
“……哪种作风?”
“啊,没什么,让我想起了以前的经历而已,”巫妖悠然说,“海那边有个小国,对待小偷的做法是公开示众,先割掉舌头,然后剁掉双手,等到第三天,再砍掉他的头。说实话,我很欣赏这样的做法。”
奥斯深感震惊,张着嘴站在旁边,看上去发挥不了任何作用。苏眉看着这根废柴,大为无奈,对巫妖说:“我现在毫无头绪,想法很杂乱。你觉得我该怎么做?”
巫妖冷冷说:“这还需要问我?半魔做什么,和你没有关系。但你说的没错,这次事件过后,莎婕娜肯定会有了对异族的疑心。你最好放下手上的琐事,尽快完成净化仪式,走的越早越好。”
苏眉轻舒口气,并不觉得意外。若巫妖不这么说,她才会奇怪。他们又交谈了几句,苏眉便说:“你先泡着吧,我还得去遵循主君的吩咐,向整个领地通告这件事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图勒菲一动,围观的恶魔也像被拨动了开关,纷纷动了起来,齐齐向地面降落,犹如无数从天空急坠而下的流星。苏眉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,心想没准是社会风俗,又想看看克雷德的情况,便有样学样地移动下去,最终再次踩上地表岩石。
莎婕娜的眼光十分准确。她说人都来齐了,那么人就是都来齐了。之前未曾到场的领主已经悉数抵达。苏眉平时只知道他们的长相和种类,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,此时才有机会见到真人。要说他们都是一方霸主,在领地中威风八面,却不敢招惹盛怒的主君,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,任凭图勒菲肆意狂笑着。
苏眉都不需要降低高度,就能领会炎魔的得意之情。他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得偿所愿,虽说是由莎婕娜出手,并非他本人,但已经足够令他满意了。
他的笑声中,带有难以言喻的得意和狂妄。他说:“我早就对您说过,大人,恶魔之外种族全部不堪信任。其中人类尤为卑劣狡诈,恶魔与人类诞下的后代,性格一向不可捉摸,很容易背叛深渊。从此之后,若您没意见,那我就把人类列为永恒的敌人,不再考虑与他们合作的可能!”
哈根达斯顿时呆若木鸡。要知道,其他人说不考虑合作,也许只是不考虑合作。但这话从图勒菲口中说出,危险程度立马上翻一倍。
话说到这里,已经足够,毕竟莎婕娜余怒未消,炎魔的说法恰好迎合了她的心情。但图勒菲哪里懂得察言观色,又狂笑道:“杂种就是杂种……”
这句话尚未说完就戛然而止。一道赤红流光重重抽在他身上,激起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。炎魔庞大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,竟然不敢再说一个字。
莎婕娜已经站在了地上,和他处于同一高度。她表情冷若冰霜,狠狠瞪了他一眼,才收回口中长鞭般的蛇信。
炎魔说出“杂种”这个词,其实连她也骂了进去,自然会遭受她的惩罚。图勒菲挨了她一下,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于是闭上了嘴,心中却浮现不满的情绪。
多年以来,莎婕娜对下属一视同仁,从未特别偏爱哪个种族。她重视克雷德,并时时用克雷德辖制图勒菲,更令炎魔如鲠在喉。如果克雷德没有真正实力,只会讨主君喜欢,那也就算了。可事实恰好相反。
图勒菲本人也承认,半魔永远冷淡沉默,独善其身,从不到处掺合领地事务,迄今连亲近的领主都没有。若他是莎婕娜,必定也更喜欢这种不惹麻烦的下属。而且,半魔又和纯血大恶魔一样强大,地位自然极为稳固。
图勒菲越看他越不顺眼,多年来心心念念,想把异族排挤出魔将队伍,却从未成功。此时,他总算等到对手自行出错,结果又因说错话而得罪主君,难免有些烦躁。
莎婕娜神色阴沉,并没有表面那样理所当然。她出手殴打图勒菲,要他住口,心里却微感懊恼,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冲动。要知道,她的实力摆在那里,很难招募到比炎魔更强大的手下。如今,克雷德显然命在顷刻,注定成为一笔马上要损失掉的财产。她作为主君,应当抚慰同等强大的战斗力,而非惩罚他。
从出手到后悔,只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。莎婕娜头上的蛇本来在疯狂飞舞,这时也慢慢平静下来,柔顺地下垂着。她冷冷看了克雷德一眼,随便一抬手,把攥在手里的双翼扔给炎魔,同时狞笑道:“你一定很想要吧?”
这个举动收到了奇效。炎魔本来郁卒的神色瞬间化冰,狂笑声震动着所有人的耳膜。他抓住莎婕娜扔来的东西,都来不及向她道谢,就这么塞进嘴里,像劣魔吃肉干一样,在众目睽睽下撕咬起来。他咀嚼之时,还有血水从嘴角滴落,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音。
在这种情况下,领主毫无发言权,只能看着他狼吞虎咽。炎魔脸上,最后一点人性都消失了,被彻底的疯狂取代。很明显,他梦想这一天已经很久,久到不惮于公开表现。
苏眉瞪大眼睛,无声注视着他的吞食。她知道,大恶魔仍然具有吃掉对手尸体的爱好,有时出于习惯,有时为了汲取对手的力量。他们头脑可能比人类更聪明,心灵却既疯狂又邪恶。但是,知道和亲眼看到的效果截然不同。
和往常一样,她努力降低存在感,争取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如果图勒菲发现她是人类,她的下场估计和这两片翅膀一模一样,也许还要更惨。
由于这种从心底涌出的危机感,她终于大着胆子,小心地望向克雷德。与此同时,莎婕娜扭动身躯,向着她的手下败将走去。奈瑟狄丽本来一直站在她旁边,这时很是犹豫,只迈出一步,就没有继续前行。
事实上,苏眉想的太多了。旁观者要么看着炎魔,要么看着主君,要么看着莎婕娜,根本无心去管其他事情。即使她扒光皮甲,当众果奔,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她。如今,莎婕娜走向克雷德,无数目光都指向同一方向,静等主君的决定。
半魔的恶魔形态并非常态,需要消耗大量精力维持。克雷德已无力做到这一点,恢复至正常形态。苏眉正好位于他的侧面,看到他背上血肉模糊。除了双翼被撕下产生的创伤,还有一个鲜血淋漓,但色泽有异的恐怖伤口,看样子是被蛇牙般的东西刺入肌肉,又狠狠划出来的。她下意识望向莎婕娜口中的毒牙,暗暗估量是否有关。
莎婕娜击碎了他的重甲,又将他摔落地面。克雷德竟还活着,已经超过了苏眉的预料。
只不过,他很难再站起来了。苏眉看到他的时候,他正用手撑着地面,似乎想要起身,但迟迟没能成功。地面上血迹斑斑,全是他伤口中流出的血,转眼流成一个小小的血泊。对恶魔来说,单纯失血不会致命,但莎婕娜还注入了她牙中的毒素。六臂蛇魔的毒触之即死,无药可救,却还不如她这一种。克雷德体质足够强韧,虽然抗住了剧烈的毒性,也受到全身麻痹的效果,肌肉松弛无力,让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巨剑的命运不比盔甲更好,碎裂成五六块耀眼的金属块,落在地上,又弹出很远。也许所有恶魔离开后,会有幸运的劣魔找到它们,拥为己有。
然而,克雷德的表情仍然十分平静,不见惊慌,也完全没有绝望的意思。只看他的脸,绝对看不出他身处绝境,彻底没了逃生的希望。
苏眉没被惨烈的战斗震撼,却震惊于他的冷静。她觉得,把她换到相同的处境下,很难保持这个态度,因而产生深深的敬佩和同情,不由自主地希望他别就这么死掉。但她也同样想知道,克雷德究竟做出了什么事,又怎会被主君发现,才引起了这样的后果?
莎婕娜走到他身前停住,没有做出任何过激举动。场中,只有图勒菲咬断骨骼的声音,还有她冰冷无情的嗓音,“为什么这么做,克雷德?我不公平地对待你了吗?你和凡世生物勾结了吗?你还有同伙吗?我和亚休摩尔的战争正在进行,你这么离开,是想让我的部队遭受毁灭性打击吗?”
战斗结束了,活火熔狱的狂风却持续呼啸着。云层受到方才战斗的刺激,正在不停翻涌。也许不用过多久,天上就会降下酸雨,清理地面留下的痕迹。
每个人都关心克雷德的回答,苏眉自然不例外。可是,克雷德只说了一句话,“大人,我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。”
他的声音也全无改变,稳定而清晰。任何人听他这么说,都会不由自主相信他的话。而且,他说完这一句,再也没开口说一个字。苏眉其实还在等,等他怒视奈瑟狄丽,或者图勒菲。他却什么都没做,说完那句话后,便垂下眼睛,似乎不在意莎婕娜将怎么发落他。
这不仅让苏眉意外,甚至让莎婕娜同等意外。在她的预想中,克雷德的确不是一见险境,立马求饶的人。可她以为,他至少会回答她的问题,会多说几句,而不是现在这样,什么都不辩解。
她冷冷瞥向奈瑟狄丽,目光中饱含探询之意。魅魔有点不安,无声摇了摇头,表示她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按照苏眉的想法,克雷德这么做,大概想得到一个快速无痛苦的死亡。但哪怕只为服众,莎婕娜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她又问了几句,见克雷德仍然不回答,刚刚平息的怒火再度翻涌,冷笑道:“如果你不想说话,那么,以后再也不用说话了吧!”
蛇女发脾气时,暴躁程度绝对不输给炎魔。她曲线优美的手臂再度伸出,双手死死扼住了半魔的脖子,逼的他张开嘴。苏眉刚眨了下眼,便见那条蛇信闪电般出现,弹进克雷德口中,就这么把他的舌头拔了出来。
如果她听别人转述这画面,也许会觉得认为几分暧昧,可这时亲眼看见,就只剩心惊肉跳了。尤其那条舌头啪的一声,落在她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,让她恨不得当场后退。同时,她又担心图勒菲飞扑过来,把舌头也吞吃下去。如果他真这么做,她以后肯定会对这位魔将另眼相看。
莎婕娜松手,克雷德再度滑落在地,鲜血不停从他嘴角流下。他急促地喘息着,依旧一声不吭。血腥场面使恶魔十分兴奋,克雷德的无声对抗更刺激了他们。渐渐地,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,然后迅速升级,变成了隐约的叫好和建议。他们期盼主君继续,这样才能看到愈发残酷的画面。
蛇女脸上泛起冷酷的微笑,开口唤道:“米利特,你和……”
就在这个时候,图勒菲正式结束了他的进餐,仿佛又有了胆量,恰如其分地插话说:“大人,把他赏赐给我吧!无论您想问什么,我都担保我能得到答案!”
莎婕娜愕然望向他,似乎从未想过这个可能。然后,那愕然之色飞快消失了,变成了沉吟。她这么做的时候,又呈现出那种震撼人心的美貌和庄严。可苏眉觉得,自己再也不能把她当成一个美丽的雕像。她那狰狞扭曲的面容将永远存在,甚至会在噩梦中出现。
可能出于同为雌性的直觉,苏眉一直认为,莎婕娜想把克雷德据为己有。如果有人可以吃掉半魔的尸体,那么必定是莎婕娜本人无疑。此时图勒菲提出再明确不过的要求,让她也好奇莎婕娜的选择。至于她自己,她心里只有影影绰绰的想法。若克雷德不走运,当场惨死,那就算了。
莎婕娜只思考了一小会儿,便说:“图勒菲,你的提议很大胆,但并非绝对不可能。这里有太多地位低下,不懂得何时闭嘴的人。你们进来,我需要听取你们的意见,才能决定如何处理这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奈瑟狄丽,你也进来。”
所谓“进来”,自然是指进入主君大殿。魅魔重新露出快意的微笑,毫不犹豫地跟在七名魔将身后,向那个巨型石殿飞去。苏眉还以为自己也算,傻乎乎地跟着走了几步,才知道莎婕娜不要领主,只要魔将,顿时有种被歧视的感觉。
主君未曾下达命令,那么即使战斗结束,群集的恶魔也不敢擅自离开。因此,殿外出现了很滑稽的场景。领主分别被自己的下属拥护着,互相交换着眼色,却没有人说话。苏眉没办法心灵沟通,只能混在里面乱送秋波。她发觉,他们情绪都很不安,包括最受莎婕娜宠爱的六臂蛇魔。
“有人知道,克雷德做了什么真正伤害大人利益的事吗?”她忽然低声问。
她声音很低,但恶魔听力都极为敏锐,附近不少恶魔听到了这个问题。他们再度面面相觑,良久,离她最近的一位雌性领主说:“我第一个来到这里,但那个时候,魔将大人已经开始动手,所以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苏眉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和这些恶魔一样,全都不明所以,只能从莎婕娜的只言片语中,勾勒出事件的大致轮廓。动机目的不能凭空想出,不过,说克雷德想要离开深渊,逃往凡世,似乎不会有错。但他究竟有没有背叛的举动,外人自然不可能知道。
以前,巫妖往往在最恰当的时候发表评论,解决她的疑惑。可它正在石球里泡着,唯有回去转述这次事件,才能听到它的意见。
她的大脑被各种狗血剧情淹没,尤其魅魔的反应,还有主君对待她的态度,能让苏眉脑补出一万多种可能。克雷德的回应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她忘不了莎婕娜的恐怖,更忘不了这位半魔的平淡以对。无论真相如何,他在做事之前,必然想到了失败的可能,并以最平静的态度对待它。
这种态度不仅勇敢,甚至可以说高贵,与瑟莱恩颇为相似。但瑟莱恩是圣殿武士,克雷德却只是深渊魔将,更加体现出他品质的难得。
这里不存在拖泥带水的办事风格,除非上级想为难手下的劣魔。没过多久,紧闭的石殿大门轰然洞开。苏眉曾想送个法师之眼过去,窥探内部场景,最终仍然没敢这么做。这时她看到大门再次开启,立即精神一振,紧盯着从里面出来的魔将们。
莎婕娜似乎不想再次现身,只派了两个魅魔侍女代表她。为首的魅魔和奈瑟狄丽一样高大,保留着真身容貌,因此不太符合人类的审美。她冷漠地扫视外面的恶魔,然后宣布了主君的决定。
毫无疑问,图勒菲和奈瑟狄丽从这场风波中收益。前者得到首肯,可以随便处置克雷德。但他必须先前往其他层面的战场,接手克雷德空出的位置,然后取得胜利。克雷德将被当作奖赏,赏赐给他。后者则因为告密的功劳,证明她对主君无与伦比的忠诚,所以莎婕娜应其所请,提拔她为新的魔将。
转瞬间,一切空白都被新任恶魔填补了,损失也被降到最小。苏眉听到第一个决定时,还在恍然大悟,心想莎婕娜果然懂得如何掌控下属,绝不吝惜给图勒菲好处。对炎魔而言,这是最能激发他卖命工作的奖励。想必为了这个目的,他都能收敛起天性中的散乱和狂暴,尽可能快地完成作战任务。与此相比,莎婕娜放弃了到口的食物,都算不上什么付出。
然而,第二个决定令她十分困惑。她不了解奈瑟狄丽,却能看出,魅魔的力量比魔将差着明显一截,可能都比不上她自己。魔将只负责统领精英部队,没有领地和资源,全由实力说话。在这个前提下,这个职位明显弊大于利。如果奈瑟狄丽没在平时隐藏实力,那苏眉敢去和巫妖打赌,赌她难以胜任。
图勒菲把克雷德拖了出来,重新扔在地上,很不屑地看着他。克雷德仍是那样,不说一句话,不看任何人,不做任何反抗,仿佛已经放弃了。
魅魔侍女很有莎婕娜的风格,说话简洁有力,将决定陈述清楚后,又向火巨人和百目妖下令,要他们把半魔钉在附近的山壁上,等候图勒菲归来。在此期间,任何人都能看到这位被示众的魔将,感受到主君绝不轻饶背叛者的决心。要他们去做,当然是因为他们不属于恶魔一族,避免图勒菲公报私仇。
每个人都知道,在大恶魔眼中,半魔这种等级的猎物何等珍贵。吃完之后,实力可能会得到看的出的提升。没准图勒菲回来,半魔已经被人偷偷拖走吃掉了。侍女什么都没说,反正之后的发展和她们无关。炎魔对同僚进行了可怕的恐吓,宣称若有人敢偷走克雷德,他就会吃了它作为代替。
这种做法有没有效果,有多少效果,苏眉全部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如果魔将真控制不住欲-望,图勒菲说什么都没用。不过,这么做等于同时得罪主君和炎魔,后果必然相当惨重。
不出她所料,尘埃落定后,图勒菲飞快地离开了。莎婕娜把一只胡萝卜吊在他前方,导致他驴子般努力工作。那只胡萝卜的下场则非常凄惨,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。
苏眉被强迫和大部队共同行动,观赏了把胡萝卜挂到山壁上的全过程。克雷德双翼被撕掉时,她没有翅膀,所以没能感同身受,不理解恶魔们的呲牙咧嘴。但现在她看着他被钉上去,自己的对应位置也疼了起来。
总之,她灰溜溜地回到了领地,不及向手下交待,飞快地进密室寻找巫妖。讽刺的是,她见到头骨和狗头之时,感觉就像见到亲人一样亲切,还对他们勉强笑了笑。
狗头正站在法阵里,给巫妖换水。他做这工作已经很熟练,而且绝无怨言,让巫妖都挑不出毛病。他看到苏眉进来,马上露出讨好的笑容,殷勤地说:“哈根达斯大人,您比过去更加英俊了。”
“……”
巫妖冷冷说:“你的眼睛果然只是摆设。那个蠢货明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,脸色很不好看,居然说她英俊,你简直无耻到超越想象的地步……发生了什么事?难道蛇女要你领兵出征?那可是魔将的任务。”
苏眉已经没了反驳它的兴趣,直接坐在了房间的地面上,苦笑道:“这里的日子不能过了,真的。”
不用巫妖多问,她便开始讲述方才发生的事情。由于巫妖也感到意外,所以听的十分认真,中途居然没打岔。直到苏眉讲到克雷德被挂起来示众,她心惊胆战返回时,它才低低笑了几声,评价道:“原来你们主君是这种作风。”
“……哪种作风?”
“啊,没什么,让我想起了以前的经历而已,”巫妖悠然说,“海那边有个小国,对待小偷的做法是公开示众,先割掉舌头,然后剁掉双手,等到第三天,再砍掉他的头。说实话,我很欣赏这样的做法。”
奥斯深感震惊,张着嘴站在旁边,看上去发挥不了任何作用。苏眉看着这根废柴,大为无奈,对巫妖说:“我现在毫无头绪,想法很杂乱。你觉得我该怎么做?”
巫妖冷冷说:“这还需要问我?半魔做什么,和你没有关系。但你说的没错,这次事件过后,莎婕娜肯定会有了对异族的疑心。你最好放下手上的琐事,尽快完成净化仪式,走的越早越好。”
苏眉轻舒口气,并不觉得意外。若巫妖不这么说,她才会奇怪。他们又交谈了几句,苏眉便说:“你先泡着吧,我还得去遵循主君的吩咐,向整个领地通告这件事。”